serendipity中文要怎麼翻得空靈

新年一開始就寫論文寫到萬分糾結,那種思緒沒辦法用德文精準寫出來的感覺,很像成天被慢火悶燒。有時候想要用個比喻裝個文青,都會覺得有點跛,最後就是腳踏實地用一般陳述句寫出來。

想要把論文寫得美一點這個計劃終究還是需要更多的文化資本來堆積。但說到底,究竟為何想要寫美一點呢?我某次見教授的時候,他說博士論文是一本書,要寫得好看一點、有趣一點、精彩一點。我好像自己加上了美一點這個標準。然後就困擾了這麼多年。老天,竟然已經2022了,聽起來好像未來的一個年份,憲法訴訟法都上路了,我還在這裡寫論文。

但美也是有很多種。例如精明幹練的美和空靈的美,可能就像是Lydia與旅行的意義之間那種差別。個人希望工作時的氣場是前者,日常是後者。

傳說中,英文裡最美的字是serendipity,而且是讓中文翻譯者非常困擾的一個字。查了德文和法文好像也沒有剛好的對應詞,翻起來大概會像是「快樂的意外」之類的,我覺得好像很尷尬。中文可能可以翻成緣分,但不知怎地又有一種長輩圖感,腦海裡開出了蓮花。

我對於serendipity到底要怎麼翻沒有答案,但這個例子其實只是要說,寫論文的過程中,實在有太多狀況是我想到一個概念,但不知道怎麼樣是最貼近德國母語者使用方法的表達方式,同時還可以保存有我想像的氣氛,讓整個段落的氣場是我想要的樣子。身為一個非常重視氣場的人,現在的做法是寫完草稿後一句一句地跟一位會中文的德國人校對,有時候這個活動令人感到非常充實,有時候又心很累。

我可能是想要確保寫出來的東西「很我」。這個狀況被一些台灣的老師們知道很可能會被罵破,應該要以趕快拿到學位為重點才是。可以過關最重要。不過呢,現在就是還沒有過心裡那關,哎。事實上,博論應該就是沒有人會看,而且我想我自己也很難在論文完成後想再多看幾遍。有些攻擊蔡英文論文事件的人會說如果他自己有博士論文一定會拿出來昭告天下,而不會像蔡這樣躲躲藏藏。但這實在是太不符合人性了,大部分的朋友,至少在畢業幾年內,好像都對於自己產出的論文認為動如參與商的不相見最好。

因為發願今年發文都要附一張圖所以就附了的圖,2022年1月1日的某家蘇黎世的甜點咖啡店。

新年第一篇就是展露了寫作焦慮的碎念。剛才看了一下去年的統計數字,有一些很令我驚奇的發現,例如曾經有來自史瓦濟蘭的讀者。也有一些不意外的發現,就是最常被點閱的就是一些實用性的分享文章,但我當然還是會繼續寫一些有的沒的毫無實用性的隨筆,例如現在。不過希望今年可以試試分享更多類型和主題。

有機會的話也還是想寫一點本業相關的東西。前陣子和香港友人聊到公共寫作的意義,很多事都還在摸索,也許一切也都是流動的過程。今天其實是一個令人有點期待的新紀元,不過分享了以下這則貼文後竟然有朋友問我這是什麼光棍判決紀念日嗎1111,真的是有點震撼。就為了這點好像就還是想要寫點東西了。

這個年度即將有許許多多的變動,希望都能心靈平靜的全力以赴。但願今年真的是productive的一年,並且保持空靈的心,做一些入世的事。

2021聖誕前夕的一些隨記

01

友人自柏林返回慕尼黑後一陣低落,這裡好像是個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的城。於此同時,我正讀到比才的家酒場,關於日式餐桌上雞蛋豆腐的描述。而在討論這個話題以前,我煮了第三次水才想起來我是要泡奶茶。

突然很想哭,想要跟家人朋友一起在日料餐廳裡面對面地點雞蛋豆腐來吃,涼的那種,浸在日式薄薄的醬油中。

人們來來去去,到最後,能在網上虛擬地一見如故就是一種萬幸。但最後是哪呢,也無從得知。

總是嚷著要想點真正有意義的事去實踐,質疑著手邊的各種文書作業。但想了多少年還沒有滿意的答案,看來又是要交給明年。我把布拉姆斯放的很大聲,然後說服自己平常幾萬字幾萬字在做的累積也是有點意義。

02

身為十二月病很嚴重的人,年末的耳朵清單盡量是古典樂和台語歌,說不上為什麼(這六個字莫名有旋律),感覺可以形成一個個人結界,生人勿近。這結界有著金色滾燙岩漿式外膜,以及僅限有連結者可見的洛可可內裝。我想專注在年末的工作上,假裝看不到路過卻沒有停留的人,並且原諒與消融一些其他成分大過於善意的嘗試。可謂是一種月亮金牛太陽天蠍的反射對策。

(補充一下,這是上週週間寫的,週末不免穿插回顧了一點力宏)

03

個人結界在把自己置入公共空間的時候也是有幫助的,尤其是在像一個這樣的十二月,總是帶著一些恐懼,要試試水溫看看自己會不會在其中如一塊方糖一樣溶去。衷心的敬佩一些友人。

腦裡好而溫柔的劍比想像中還要難以鑄造,那東西是不是劍我也不知道,甚至還在捉摸它的形貌。夢裡那是one of a kind的那種,但說真的也沒有什麼自信。

04

前陣子聊到,台灣人講話很喜歡用英文單字,韓國人好像也是。這話題在這篇出現好像很creepy,但我也不真的care。

05

小時候有想過,30代會長得如此Bobo嗎?

有。

05-1

但我們如此好像是時代的產物,哎,怎麼怪給時代。

今年看了許多文協百年的相關文字與影音,我好像就是一個很容易泛淚的人。

在這年的幾份研究計畫書裡被問了生涯與終極的職業目標是什麼,寫了一點好像我自己看了也感動(嗯?)的文字。好吧打起精神往那樣的大方向努力。首要任務可能是非母語寫作們別再這麼爛了,一天到晚只想跑來寫中文。還有要真心好好面對每天對於自己適不適合做研究的質疑。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應該是出國以降一直想堅持的事。

但受困於論文的我現在連站起來泡奶茶都會忘記。好友G前幾天說,台灣人要獨立自主,如果聽過實驗室老闆的意見覺得是狗屁,應該要走自己的路。我說我要引用這句話。

哎,我們這個時代的台灣人哪。振作點振作點繼續努力。

06

和好友K做出了斷然的結論,2021的關鍵字大概就是瞎忙了,相較於2020的傻眼。目前看來,2022的關鍵字可能會是焦慮,但希望是往好的方向。不過說是瞎忙,其實也還是做了各式各樣的努力,換得了各式的經驗。這瞬間突然覺得很需要大天使卡的一些祝福。

看著未來的人們啊,今年還有十多天呢。而且仔細想想,還是想為自己鼓掌一下,經過了各式各樣的事來到了現在。

06-1

我的新年新希望之一,是明年發文都要附一張圖。對,雖然上一段才覺得要把握今年的末尾,這段又發了個新年的願。

進入被我歸類為年末的時間以來,新手帳有一面是寫下2022的一百個願望清單,隨寫隨記那種,目前還沒寫滿。不過隨寫隨記就會顯得願望有大有小參差不齊,例如「試著找到在這個時代安放靈魂的方法」的下一個是「吃粉圓冰」。糖水很多的那種。

07

祝有緣看見這篇文章的人聖誕快樂,happy new year。

希望台灣安全,世界越來越好。

飄著雪的國境之南

離家一萬八千里確實是會放大一些情緒,看了金馬58的一些片段眼淚流得亂七八糟。

李安出現說話的時候,真是令人淚流滿面。這段影片的另一個心得是,雖然大家都說林柏宏可以不用唱歌,但都還是原諒了他,果然顏值就是正義。

剛好前一天和一群朋友們看了尚氣,算是從頭不舒服到尾,我也只是要看個爽片而已,怎會落得好一陣不爽。今天在金馬螢幕上看到李安的臉時,真是瞬間懂了為什麼會對於尚氣片中各種超級直線式情緒如此不滿。可能也是一種累積下來的種族議題敏感,但如果要賣這樣的元素,背後的一些細膩要是沒有一起打包,何不就好好地做一些真正的爽片,例如真的讓蜘蛛人三代同堂,皆大歡喜,之類的。

說到蜘蛛人,當年復仇者聯盟最後一集上映時我在德國買了第二天的票,首映日堅持不看社群媒體,沒想到在超市結帳的時候被前面聊天的德國人爆雷,OOO死囉,天哪,防不勝防,我就是來買個菜而已啊。只好再說一次:我也只是要看個爽片而已,怎會落得好一陣不爽。那次之後,有想看的漫威都決定第一天就看。如果可行,這次還希望可以看3D的蜘蛛人,多一層眼鏡假裝多一層防疫。

哎,回到關於細膩的情感,想起我歐洲朋友們都看不懂孤味,才意識到我們真是背負著一些樸實無華但層巒疊嶂式的內心糾結長大的。雖然這裡也有很多其他因素啦。

看金馬的心得是,可以好好的把想做且能做的事情做好真是很令人感動。

之前上一個法國經濟學教授的線上課程,他說法國或歐洲應該要意識到未來歐洲不會是傳統意義上的強權或霸權,但是在安全無虞的前提下,在文化、思想、理念等等,可以做出歐洲的精緻度和深度。他建議,這是可以永續經營的未來方向,而不是硬是去自我定位為和美國中國類似的經濟與軍事強權。當時聽到覺得滿感動的,可能在身為歐盟強權的德國也特別有感,好像總是可以在德國日常與政治生活的許多層面,感受到德國人對於美國的反感或是嘲笑感,但是呢,沒有但是了。今天又想起了法國教授這段話,覺得還是有很多可以做、而且可以試著好好做好做深的事吧。

一邊看著窗外慢慢積著雪,一邊覺得自己真是活得相當任性,可以在這個年紀在雪夜的書桌前工作,看想看的文獻,順手抱怨一些漫威的事情,還一邊吃健達巧克力。一瞬間也會想說,我很好喔,夫復何求。

健達的原文Kinder是德文的「小孩」的意思。之前讀學長S寫的一篇影評,最後說了我們要成為什麼樣的大人?不知道欸,我想我們早已是大人,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這也不是像我去買酒被查證件的時候會說噢我已經可以買酒十年了喔這種客觀的標準,但或許我們早就已經做著那些小時候覺得「大人」在做的事。

318之後,有個朋友說了都是因為大人不把事情做好才會搞成這樣,聽了覺得心裡有點疙瘩,那次是我第一次認真思考什麼時候開始才會算是大人呢,對於當時的中學生小學生來講,我們也算是大人吧?還是要到王金平那種年紀才能稱自己為大人?想不到數年之後,已經結婚生子的學長依然在影評中問了我們要成為什麼樣的大人。想起有本書叫問題是你要當少女到幾歲?也想起小學的時候覺得六年級的學長姐很大,但到了自己六年級的時候覺得我們怎麼還是很屁;二十五歲在機關工作的時候覺得我是誰我在哪,現在到了三十歲,雖然可能確實做著一些專業的事,依然覺得自己很中二,在這裏講一些蜘蛛人,聽周杰倫唱為什麼這樣子。

可能就是很中二的大人吧,或是承擔著一些社會分工的Kinder,但看看同世代的歐洲朋友,又覺得我們也已經擔著頗多東西了,沒有少做什麼事。不知道數年之後回頭望,會不會真的覺得自己已經脫離了Kinder感,或者千禧世代(真老派的詞)就是會帶著這樣的氣氛到老。

寫著這篇胡扯瞎扯的此時此刻,變種病毒已經進入慕尼黑,國境之南不僅飄著雪,可能還飄著變種病毒。

最後順帶一提,國境之南是一首十三年前的歌。而到了德國才發現,阿嘉也不是那麼糟的郵差。

Jetzt oder nie

now or never這句話上次頻繁出現在生活中大概是青少年時代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兩個月的德國生活頻繁地冒了出來。

第一個觸發點大概就是機智醫生生活第二季的選曲,真的是很久很久沒有聽到It’s My Life了,這種微老的青春感真是意外地振奮人心。團隊甚至找到尹美萊來翻唱,那個版本有點好聽到泛淚,啊,這種感動可能也是種初老症狀。不過後來在劇中播放的實在也是滿多次,Bon Jovi的版權大概很貴吧哈。

機智醫生一個令人著迷的點可能是他們都是四十代。比起當前同輩或多或少陷在急著想要證明自己的30 crisis,身邊時不時就有一些用力過猛的故事出現,如果四十代能夠長這樣,那真的是告訴我們不要急,就好好做好要做的事,十年後好像有機會可以成熟地脫離這種焦慮,用「真的很大人」的方式處世,透過工作實現一些理想,而且還是可以有摯友、有自己的興趣和談戀愛,這些事都永遠不嫌晚開始,但開始這個動作就真的是now or never。我每次看到頌和二十年前的感情線都會哭,要長成她那樣面面俱到溫柔又堅強的四十歲真的是一點一滴累積來的。

好像在說教喔,寫什麼看劇心得啊,但韓劇就是韓劇,現實大概很難如此無菌,不過有個大方向的願景也是不錯的,就像直至今日我還是很想當個經常請吃飯的漂亮姐姐。

第二個觸發點是前陣子在Stuttgart車站下車時,看見了德文版的now or never掛在車站附近的大型廣告上,Jetzt oder nie。當下想說,哇,德國人也會講這個啊,而且用字還真是直接翻譯。中文是什麼呢,大概是五月天那個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吧。怎麼會這麼長啊。

那趟車程上,其實正在寫一些計畫,下車看到這個廣告也不禁有一種「喔這就是宇宙帶給我的訊息吧」的感覺。

說做就做,說起來也是一種奢侈,可能要有一些犧牲,但其實還是一件奢侈的事。

在德國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隨隨便便就可以跨過邊境,不怎麼花錢地來一場說走就走的小旅行。前提當然是要找出時間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歐洲人權法院的牽引(應該不是),這幾年最愛去的地方就是Alsace區域,史特拉斯堡和柯瑪一帶。光是到達當地就會覺得幸福。

史特拉斯堡小法蘭西的經典場景

自己去,和不同的人一起去,都會有不同的感受。這地方就是從西南德早上出發,中午可以來吃午餐的距離。有次是和媽媽旅行團,在四十度的艷陽下解釋我從書上讀來的風土人情。有次是和當地的朋友,陪他用了觀光客的眼睛看這座城市還看了足球比賽。有次是和DAAD的團體,與各國友人一起參觀一些機構。有次是和大學好友的快閃旅行,陰雨綿綿還是覺得很有情調。有次是和來交換的學妹一起逛了夢幻的聖誕市集,雖然吃的品項一樣但就是會覺得比德國好吃。還有次在這裡遇見了後來很好的台灣友人。

喔我真的是來了很多次。疫情過後的世界觀多少有點改變,要和相同的人重訪相同的地點真的太不容易了。這次想著的也是now or never的一場旅行,沒有人知道明年此時我們在哪裡,還有沒有聯繫,現下如果有開心應該是真的開心吧。

史特拉斯堡隨手拍

每次旅行的時候,都會和同行的旅伴興奮地討論下次出遊的計畫,不過可以成行的機率多高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最後一個觸發點是朋友重回慕尼黑,討論了各式各樣的旅遊計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這些事都是now or never。錯過了可能就沒有了。我也是很想去,不過真的也是要看人生進度如何。

哎,也不只旅遊。把握每個當下做想做的事吧。今天也這樣鼓勵了好友。

但常常,這也代表鼓勵對方在物理上與心理上到了更遠的地方,離自己就更遠了,以後也更難見面了。

昨天覺得頭髮太長,自己在家中照著YouTube影片剪了頭髮,同一天還親手處理了一些浴室水管的事,覺得除了驅趕蟲類,日常已經快要沒有不能獨力完成的事了,也真是感謝這些年的訓練。朋友接連離開這座城,剩下的大概真的就是把論文寫完了吧。

好喔,希望能趕快寫完。


P.S. 前陣子發現我實在不喜歡太過Fusion的料理。日前吃了一家慕尼黑新開的日本潮店,其實氣氛很好、食物也很好,客觀來說真的是很不錯的店,生意當然也是很好,還是頗推薦。只是因為真的太fusion,比加州卷再超越一點的那種,對我來說那可能就不是拉麵是別人,我內心可能就是住著本格派的老靈魂。好,其實寫這一段也是要說,雖然我不喜歡fusion的料理,但我這篇貌似還是寫得很fusion。

生活手帖式的生活

生活手帖是日本1948年以來的雜誌,基本的理念是希望每個人都能好好過好自己的生活,讓世界更加美好。一開始是反戰的背景,從戰後的反思出發,關注於「美」、「食」和「住」幾大生活主題,鼓勵人們重視生活的小細節,嚮往美麗、注意健康、守護家庭,讓日常更加豐富。

近年來,台灣翻譯出版的小書也越來越多,稱這些書為小書也不是沒有道理,它們通常印的特別小本,有一種手帖、手札感。與之相關的作者,例如松浦彌太郎、生活手帖創辦人花森安治,他們的作品都有數本在台灣出版,而這類型指導人們使用「清新、美好而正確」的方式生活的寫作儼然成為一種流派。若是追求現在很流行的「儀式感」,這系列的書很可以成為指南。

我並沒有不喜歡這樣的文字與概念,也時常受到裡面一些概念和做法吸引。畢竟我是迷戀手帳的人,理所當然滿在意對於生活要怎麼度過、怎麼和自己對話、怎麼要求自己、怎麼享受當下這些念頭。在閱讀的時候,會感受到生活的每個小細節都有可以努力的地方、都有可以好好感受的地方,都可以帶來一些正面的能量。

用心地打掃,每天提升自己泡花草茶的精準度,好好地穿衣服,養花,傾聽自然的聲音,整理書籍,不貪心,愛護手腳的皮膚,斷捨離,為他人著想,說謝謝,點蠟燭,讀詩,運動,之類的。

當個留學生在德國獨居的生活可以很高程度的貫徹這樣的模式,當然是經過挑選,把類似的精神貫徹在一些自己喜歡的項目。我在房間裡點燈,每天花一點時間打掃一個小區塊,認真使用香氛,使用環保理念公司的保養品,利用窗邊的自然光閱讀,注意自煮蔬菜的營養,每天固定進行早晨瑜伽。有時候覺得要我寫出這樣一本書也不是不行。

但終究,這些就是生活方式,其實在內心裡一直有點距離,時常冒出來的質疑大概還是要回到「到底生活是為了什麼」這種大哉問。

我的懷疑並不是「這是否在逼死自己」、「把生活過得太拘謹」之類的,雖然類似的感想,對於「追求儀式感、有品質生活」並不適合自己的心累感,在一些其他日本作者的文字裡也不是沒看過,例如Jane Su在她得獎的講談社散文集裡就說,生活手帖式的生活顯然不是她的菜,她自己的人生還是要更隨意一點。有品質的生活就交給別人,比起泡花茶更想躺著追劇。不過我覺得這也不是不能並存,生活手帖式的概念還是要回到適合自己的模式,瘋狂補眠和躺著追劇當然是生活恢復能量的重要環節,我是覺得這也可以是用心生活的一環,只要用那樣的心態去想,它就是。

只是有一陣子,確實是有些困惑這樣的生活,包括「小確幸」、「儀式感」、「正能量」這類,和我真正想做和致力於去做的事情到底有什麼關係。因為說真的,這就是建立在一定的經濟條件與社會條件之下的簡約派布爾喬雅生活,每個人都這麼用心過生活或許可以讓世界更加祥和,但這些東西基本上就是適用在已開發國家的中產階級,或許個人可以平靜,生活圈可以美好,但世界並不會真的因此和平。這些理念發揚自日本也是非常合理,畢竟日本社會的中產大眾就是有這樣的條件與文化資本發展出這樣的生活模式。

哈哈,寫到這有一種狐狸尾巴露出來的感覺。但誠懇地說,我到現在仍然很常想要問身心靈老師或瑜伽老師們一些可能會很困擾他們的提問:雖然他們所教導的可以帶人們達到現下心靈的平靜,個人身心的平衡,非常重要,但這些到最終,到底要怎麼看待一些存在世上的非民主政權或政黨?我是真心疑惑這件事。我閱讀一些藏人寫的生活理念的時候,也是有同樣的困惑。我沒有批判或貶低的意思,就只是單純很困惑,想要知道自己怎麼該怎麼面對我的內心糾葛。

「世上有很多不好的事,那些事情會不會發生,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大概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吧。在自己的範圍之內盡力做好就好了。

其實說到底大概也只能這樣。人本來就很多矛盾,要用一個更大的理念框架包容自己的矛盾,本身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要是跟他人分享這類的煩惱,還可能在大多數的時候得到想太多、很閒嗎、妳就是這樣才會憂鬱之類的回應。友人C曾經說過,跟法律系的人相處就是會憂國憂民。我覺得實在也是看人,但我畢竟就真的是憂國憂民的一派。說真的,誰知道未來會怎麼樣,尤其是,作為一個台灣人,未來會怎麼樣。

相較而言,我的好友S非常痛恨這類「生活手帖式」的理念宣導,覺得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無視社會的苦痛。對,這是和Jane Su完全不同的反對理由。我可以理解她的想法,只是我至多是30代的憂鬱女子,沒有到把正能量視為原罪的程度,綜合我淺薄的人生經驗來說,這世上大部分的人最重視的第一要務就是過好「自己的」生活吧,經濟安全的下一步想追求有品質的生活當然也是很人性的展現,什麼是過程、什麼是結果,哪裡有什麼標準答案。如果總是要去責怪這麼想的人,大概會把自己推入深淵。吶,應該就盡力就好吧,讓自己好過一點,才能繼續做那些她稱為理念的事。

要找平衡有時候不是多麽主動的願望,而是可以真切感受到那樣的需求。自覺是幸運的人,在長出一點法律專業以後,也算是一直持續投入一些公益事項,所接觸的人群漸漸豐富後也教會我很多事,每個人的背景與生活經驗會形成不同的價值觀和次序,有時妄加批判也是一種傲慢的凝視。不過在過程中,常常發生的是,早先因為某個公益案件協助的當事人,之後會把全家遇到的各種法律問題都拿來諮詢,或是說小孩要考試了想請教唸書方法之類的,我是不會生氣,但多了就會感到疲勞。另外,有時候,不把自己價值觀套在別人身上還是會反過來被套,被下結論也是常發生的事,實在是經常被說一些「妳真的可以當律師賺大錢,我覺得一直唸書真是太可惜了」之類的話。

誠實地說,這種時候就真的很需要「生活手帖式的充電」。

如果要說有什麼初步的心得,可能生活手帖式的生活對我來說是夾心層的一種存在,介在核心關懷和日常投入之間的一種介質,一種支撐性的存在,變出一些正能量可以來燃燒。突然揭露什麼個人人生目標也是滿幽默的。總之,和所愛的人們好好的生活,為這座島留下一些有用的什麼,為世界留下一點美好的東西,盡力就好。

至於生活手帖式的生活小心得,大概心血來潮的時候也可以分享吧,啊哈。

所愛之人的他者性

疫情對於人類的影響真的相當可觀。

我算是一個喜歡訂閱電子報的人,可以從信箱得到許多我有興趣的消息。其中,長期關注的一個日本能源民主網站,是一個關心國際與日本能源政策及技術發展的站台,由日本的能源研究NPO所經營。日前,最新一期發來的「新着記事」,竟是關於一本叫做「本心」的書,內容是作者禪意甚深的閱讀心得,討論「所愛之人的他者性」。

儘管閱讀後覺得頗有感觸,再加上日式美學的簡約網頁畫面強化了符合內文那種空曠而寧靜的心情,但這些感想仍不如「為什麼我會在這個網站上讀這個」來得讓人震撼。

這篇文章一開始就說,因為Corona的關係,增加了很多使用Netflix、Amazon Prime之類的機會。也是,因為Corona的關係,讀者如我才有辦法在討論能源政策的網站上看到如此空靈的文章。

這種空靈感有點熟悉。幾年前,在慕尼黑大學旁聽了一堂哲學系的課,是京都大學的安部浩教授來討論京都學派與當代的日本哲學。用德文聽亞洲文化介紹的感覺很神妙,不是很確定自己到底吸收了多少,不過那堂課最大的成就感是來自於老師會在黑板上寫一些漢字,使得外國人如我第一次有了「筆記借隔壁德國同學抄」的經驗。另外,由於安部浩也是Abe Hiroshi,第一堂課老師自我介紹時,我眼睜睜地看這前排無數同學的螢幕呈現了阿部寬的笑容,很讚。

儘管學院派哲學路徑和這類型書寫生活之道心得的取徑,完全不是同一件事(就像生活法律的書和法學論文也有不同的受眾),但在閱讀和嘗試理解之際,基於我內心愚昧的Cliché和刻板印象,好像會自動代入類似的背景情境,就像是線上會議軟體的那種代換背景,或者說劉昂星式的背景,偶爾會打出「生き甲斐」的大字報,只是寧靜得多,多數時候是全白、或是處在僅有白噪音的山林裡。一種非常日式的空靈。

還扯真遠。話說回來,「所愛之人的他者性」,確實是在傳染病大流行期間,更進一步打中人心的一個想法。人們有了更多與自己獨處的時間,並主動或是被動地基於健康因素,與所愛之人有了物理上的隔離。若情況允許,儘量避免實體探望家人,以防止病毒的傳播。正是因為愛,所以我們要保持距離。能源民主文章的作者與身在北歐的女兒視訊,體會著這件事。

也許在疫情之外,這麼想也同樣實用吧。為了保全與所愛之人之間的情感,保全對方作為一個完整的他者,保全自我,讓他者永遠是他者。保持著某種連結,但他者不用進入我執的範圍被消磨,他者享有他的自由,我就在我的範圍內把自己照顧好就好。安全,並且細水長流。

距離就是美感,任何事都不要過度,從小就知道的事情在生活實踐裡卻依然常常失手。在情緒勒索這個詞泛濫成災的時代,關於所愛之人的他者性,用有魅力來描述或許顯得俗了,但就是,滿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