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回望三代女子的吾家味

洪愛珠寫食物卻也不單寫食物的一本書。儘管用字遣詞的味道不是典型我的菜,還是從某些角度被擊中了。

一直在想,作為啟用網站後第一篇要來聊聊書的文章,到底要寫哪本好,哪本最能接近這個空間的定位。最近能讓我大腦感到有趣而想用力轉動思考的新書是所在多有,對《民主的價碼》、《人類憑什麼》、《雜訊》之類的,似乎都有很多話能說,但要回到內心,回到我自己,我想還是先挑些散文類好了。也算是回應自己這一年多來回到自我的練習。

而要說自我,作為一個同時帶了宋詞、台灣史讀物搭配蒸臉機與韓國面膜出國的留學生,老派少女這種概念,某種程度上也是切中我心吧。但會稱少女的,除了心態,通常都已不是少女。

好吧,以下真的要寫這本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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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讀林奕含時也覺得她的文字瑰麗如彩繪玻璃雕花窗,洪愛珠這本書的文字,我覺得正好像是大稻埕會出現的建築,有紅磚有洗石子,謹慎而講究華麗,一種老派的浪漫。小時候不懂迪化街的浪漫,成年以來倒是覺得偶爾浸淫一下這樣的氛圍,心裡豐富熱鬧許多也不錯——這大概就是我閱讀這本書的整體心情吧。

舒國治的序寫得漂亮,但最後他說到女孩家教和姻緣急不得,讓「女看官亦可自問」自己做不做得到急不得的哲學,還是惹得女看官我一陣被說教的不悅。幸好再往下翻,馬世芳的序寫兒時的魚丸湯,有不少療癒作用。

這本書有五個部分,老派少女,飲食與購物路線是第一部分,其他分別是不同類型的食物,以及專屬南洋的一部。寫滷肉、寫米苔目、寫茶食、寫年菜的功夫我都覺得相當精彩,但還是最鍾愛老派少女的部分。

書裡寫廚房、寫大稻埕,寫的是食物,是那些青草藥材、熟食攤販的味道,也寫的是人情,是家人,是三代女子。從討論一起逛街的外婆與媽媽喜歡的市場菜色,到早市餅舖阿姨一句「恁阿嬤閣佇咧無?人有好無?」——中藥、油蔥湯頭、甜餅的味道猶然清晰,百年大街卻已經走過了外婆與媽媽的時代。

母系家人的連結是一種很特別的力量,外婆、媽媽、與自己,也是閱讀這本書時除了飢餓感以外最為濃厚的複雜情緒。那是從生活中最基本而原始的角度建立起的連結,成長中相伴的時間、飲食、空間,以及作為「台灣女性」,所承受的連續卻又因世代演變著的期待。要美要能幹,要有頭家娘的氣勢又要有仔仔細細的廚藝,嚴格要求女兒卻又捨不得女兒苦,當然孫女就不一樣了,孫女是要來寵的。

最讓我心跳漏了拍的是,在〈粥事〉這篇中,作者回顧媽媽生前,自己曾做了一桌菜給病中的媽媽吃。她感嘆攜著孫女進城買燈籠、買香包的外婆到老都精神,但神似外婆的媽媽卻病了。當時媽媽瞇著眼問,冬瓜肉怎麼會的?女兒就回這麼一句,「學妳的。」

這本書並不推薦給思鄉的海外遊子閱讀,個人覺得回家再讀可能會是比較好的選擇。否則,滷肉再怎麼上手,看到洪愛珠的描寫,就知道那和記憶裡的味道就是不一樣。否則,要到哪兒找摻著油蔥酥的切仔麵、黑白切、米苔目、甘蔗汁?

否則一回望家的味道,可能會一發不可收拾。

生活手帖式的生活

生活手帖是日本1948年以來的雜誌,基本的理念是希望每個人都能好好過好自己的生活,讓世界更加美好。一開始是反戰的背景,從戰後的反思出發,關注於「美」、「食」和「住」幾大生活主題,鼓勵人們重視生活的小細節,嚮往美麗、注意健康、守護家庭,讓日常更加豐富。

近年來,台灣翻譯出版的小書也越來越多,稱這些書為小書也不是沒有道理,它們通常印的特別小本,有一種手帖、手札感。與之相關的作者,例如松浦彌太郎、生活手帖創辦人花森安治,他們的作品都有數本在台灣出版,而這類型指導人們使用「清新、美好而正確」的方式生活的寫作儼然成為一種流派。若是追求現在很流行的「儀式感」,這系列的書很可以成為指南。

我並沒有不喜歡這樣的文字與概念,也時常受到裡面一些概念和做法吸引。畢竟我是迷戀手帳的人,理所當然滿在意對於生活要怎麼度過、怎麼和自己對話、怎麼要求自己、怎麼享受當下這些念頭。在閱讀的時候,會感受到生活的每個小細節都有可以努力的地方、都有可以好好感受的地方,都可以帶來一些正面的能量。

用心地打掃,每天提升自己泡花草茶的精準度,好好地穿衣服,養花,傾聽自然的聲音,整理書籍,不貪心,愛護手腳的皮膚,斷捨離,為他人著想,說謝謝,點蠟燭,讀詩,運動,之類的。

當個留學生在德國獨居的生活可以很高程度的貫徹這樣的模式,當然是經過挑選,把類似的精神貫徹在一些自己喜歡的項目。我在房間裡點燈,每天花一點時間打掃一個小區塊,認真使用香氛,使用環保理念公司的保養品,利用窗邊的自然光閱讀,注意自煮蔬菜的營養,每天固定進行早晨瑜伽。有時候覺得要我寫出這樣一本書也不是不行。

但終究,這些就是生活方式,其實在內心裡一直有點距離,時常冒出來的質疑大概還是要回到「到底生活是為了什麼」這種大哉問。

我的懷疑並不是「這是否在逼死自己」、「把生活過得太拘謹」之類的,雖然類似的感想,對於「追求儀式感、有品質生活」並不適合自己的心累感,在一些其他日本作者的文字裡也不是沒看過,例如Jane Su在她得獎的講談社散文集裡就說,生活手帖式的生活顯然不是她的菜,她自己的人生還是要更隨意一點。有品質的生活就交給別人,比起泡花茶更想躺著追劇。不過我覺得這也不是不能並存,生活手帖式的概念還是要回到適合自己的模式,瘋狂補眠和躺著追劇當然是生活恢復能量的重要環節,我是覺得這也可以是用心生活的一環,只要用那樣的心態去想,它就是。

只是有一陣子,確實是有些困惑這樣的生活,包括「小確幸」、「儀式感」、「正能量」這類,和我真正想做和致力於去做的事情到底有什麼關係。因為說真的,這就是建立在一定的經濟條件與社會條件之下的簡約派布爾喬雅生活,每個人都這麼用心過生活或許可以讓世界更加祥和,但這些東西基本上就是適用在已開發國家的中產階級,或許個人可以平靜,生活圈可以美好,但世界並不會真的因此和平。這些理念發揚自日本也是非常合理,畢竟日本社會的中產大眾就是有這樣的條件與文化資本發展出這樣的生活模式。

哈哈,寫到這有一種狐狸尾巴露出來的感覺。但誠懇地說,我到現在仍然很常想要問身心靈老師或瑜伽老師們一些可能會很困擾他們的提問:雖然他們所教導的可以帶人們達到現下心靈的平靜,個人身心的平衡,非常重要,但這些到最終,到底要怎麼看待一些存在世上的非民主政權或政黨?我是真心疑惑這件事。我閱讀一些藏人寫的生活理念的時候,也是有同樣的困惑。我沒有批判或貶低的意思,就只是單純很困惑,想要知道自己怎麼該怎麼面對我的內心糾葛。

「世上有很多不好的事,那些事情會不會發生,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大概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吧。在自己的範圍之內盡力做好就好了。

其實說到底大概也只能這樣。人本來就很多矛盾,要用一個更大的理念框架包容自己的矛盾,本身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要是跟他人分享這類的煩惱,還可能在大多數的時候得到想太多、很閒嗎、妳就是這樣才會憂鬱之類的回應。友人C曾經說過,跟法律系的人相處就是會憂國憂民。我覺得實在也是看人,但我畢竟就真的是憂國憂民的一派。說真的,誰知道未來會怎麼樣,尤其是,作為一個台灣人,未來會怎麼樣。

相較而言,我的好友S非常痛恨這類「生活手帖式」的理念宣導,覺得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無視社會的苦痛。對,這是和Jane Su完全不同的反對理由。我可以理解她的想法,只是我至多是30代的憂鬱女子,沒有到把正能量視為原罪的程度,綜合我淺薄的人生經驗來說,這世上大部分的人最重視的第一要務就是過好「自己的」生活吧,經濟安全的下一步想追求有品質的生活當然也是很人性的展現,什麼是過程、什麼是結果,哪裡有什麼標準答案。如果總是要去責怪這麼想的人,大概會把自己推入深淵。吶,應該就盡力就好吧,讓自己好過一點,才能繼續做那些她稱為理念的事。

要找平衡有時候不是多麽主動的願望,而是可以真切感受到那樣的需求。自覺是幸運的人,在長出一點法律專業以後,也算是一直持續投入一些公益事項,所接觸的人群漸漸豐富後也教會我很多事,每個人的背景與生活經驗會形成不同的價值觀和次序,有時妄加批判也是一種傲慢的凝視。不過在過程中,常常發生的是,早先因為某個公益案件協助的當事人,之後會把全家遇到的各種法律問題都拿來諮詢,或是說小孩要考試了想請教唸書方法之類的,我是不會生氣,但多了就會感到疲勞。另外,有時候,不把自己價值觀套在別人身上還是會反過來被套,被下結論也是常發生的事,實在是經常被說一些「妳真的可以當律師賺大錢,我覺得一直唸書真是太可惜了」之類的話。

誠實地說,這種時候就真的很需要「生活手帖式的充電」。

如果要說有什麼初步的心得,可能生活手帖式的生活對我來說是夾心層的一種存在,介在核心關懷和日常投入之間的一種介質,一種支撐性的存在,變出一些正能量可以來燃燒。突然揭露什麼個人人生目標也是滿幽默的。總之,和所愛的人們好好的生活,為這座島留下一些有用的什麼,為世界留下一點美好的東西,盡力就好。

至於生活手帖式的生活小心得,大概心血來潮的時候也可以分享吧,啊哈。

所愛之人的他者性

疫情對於人類的影響真的相當可觀。

我算是一個喜歡訂閱電子報的人,可以從信箱得到許多我有興趣的消息。其中,長期關注的一個日本能源民主網站,是一個關心國際與日本能源政策及技術發展的站台,由日本的能源研究NPO所經營。日前,最新一期發來的「新着記事」,竟是關於一本叫做「本心」的書,內容是作者禪意甚深的閱讀心得,討論「所愛之人的他者性」。

儘管閱讀後覺得頗有感觸,再加上日式美學的簡約網頁畫面強化了符合內文那種空曠而寧靜的心情,但這些感想仍不如「為什麼我會在這個網站上讀這個」來得讓人震撼。

這篇文章一開始就說,因為Corona的關係,增加了很多使用Netflix、Amazon Prime之類的機會。也是,因為Corona的關係,讀者如我才有辦法在討論能源政策的網站上看到如此空靈的文章。

這種空靈感有點熟悉。幾年前,在慕尼黑大學旁聽了一堂哲學系的課,是京都大學的安部浩教授來討論京都學派與當代的日本哲學。用德文聽亞洲文化介紹的感覺很神妙,不是很確定自己到底吸收了多少,不過那堂課最大的成就感是來自於老師會在黑板上寫一些漢字,使得外國人如我第一次有了「筆記借隔壁德國同學抄」的經驗。另外,由於安部浩也是Abe Hiroshi,第一堂課老師自我介紹時,我眼睜睜地看這前排無數同學的螢幕呈現了阿部寬的笑容,很讚。

儘管學院派哲學路徑和這類型書寫生活之道心得的取徑,完全不是同一件事(就像生活法律的書和法學論文也有不同的受眾),但在閱讀和嘗試理解之際,基於我內心愚昧的Cliché和刻板印象,好像會自動代入類似的背景情境,就像是線上會議軟體的那種代換背景,或者說劉昂星式的背景,偶爾會打出「生き甲斐」的大字報,只是寧靜得多,多數時候是全白、或是處在僅有白噪音的山林裡。一種非常日式的空靈。

還扯真遠。話說回來,「所愛之人的他者性」,確實是在傳染病大流行期間,更進一步打中人心的一個想法。人們有了更多與自己獨處的時間,並主動或是被動地基於健康因素,與所愛之人有了物理上的隔離。若情況允許,儘量避免實體探望家人,以防止病毒的傳播。正是因為愛,所以我們要保持距離。能源民主文章的作者與身在北歐的女兒視訊,體會著這件事。

也許在疫情之外,這麼想也同樣實用吧。為了保全與所愛之人之間的情感,保全對方作為一個完整的他者,保全自我,讓他者永遠是他者。保持著某種連結,但他者不用進入我執的範圍被消磨,他者享有他的自由,我就在我的範圍內把自己照顧好就好。安全,並且細水長流。

距離就是美感,任何事都不要過度,從小就知道的事情在生活實踐裡卻依然常常失手。在情緒勒索這個詞泛濫成災的時代,關於所愛之人的他者性,用有魅力來描述或許顯得俗了,但就是,滿美的。

健身草莓水

在德國要排出最喜歡的地方前十名,大概會有健身房,聽起來還真是荒謬。

剛到德國的時候,在我短租的區域極少遇見亞洲面孔,不過,神奇的是,短租隔壁房的室友剛好是早一個月來德國的台灣人。於是呢,在人生地不熟的階段,室友的意見完完全全成為了重要他人的意見,辦銀行帳戶、辦集點卡、超市還是麥當勞有特價,都會互相切磋,交換省錢或是什麼划算的情報。健身房會籍也是在這個脈絡下辦的。我的室友是省錢大師,會為了省不跨區的車票錢轉車又轉車的那種大師,他說划算,就是划算。

不得不說,月費真的很便宜,全德通用的會館,以及不用預約就可以上的各種堂課,每個月只要十八歐左右。我還加了兩歐多的飲料費用,可以無限制的暢飲各種口味的水果水。三年的契約,簽下去的幾週內都覺得自己好健康,做了好划算的決定,但實際上每天都可以生出新的不去運動的理由,太冷、風太大、書唸不完、在燉湯、Amazon包裹要來。

於是,從簽約那天之後,前三個月裡,我去了兩次新天鵝堡,一次健身房都沒踏進去過。

先澄清一下,就算是沒去健身房,我在德國的生活模式也很難變胖。除了大量走路而且我主要活動的建築物都沒有電梯以外,因為學校太難吃、外食太貴,所以大部分都自己下廚,而不喜歡豬肉的腥味又覺得幫雞腿去骨很辛苦,所以大部分都買青菜和雞胸肉。最後再加上留學生傷春悲秋的情懷,實在是胖不了。

但一個人生活就是很喜歡制定各種計畫。某天我大概是看了什麼書,就突然想要認真理財和認真運動,用這兩個目標一檢視,健身房這筆消費雖然不能說多,但總是能做更好的利用。對,怎樣都比沒去好吧,好像在捐錢做慈善一樣。於是我研究了團課課表,開始去上瑜伽、皮拉提斯、Zumba,再搭配自主練習的部分,跑跑步,做做循環練習。我很喜歡他的女性專用區,通常還會有按摩的機器。至此,可想而知我的自我感覺良好程度簡直登天,就算出了健身房走到地鐵站的途中買了麥當勞,還是無法抵擋這種有運動的成就感。也開始呼朋引伴,找各路朋友們一起去運動。

後來,夏天到了,我開始發現加飲料水的好處。每次去健身房都先裝滿冰冰的草莓水或檸檬水,運動過程中看能否喝完一瓶半,回家前再裝滿一瓶草莓水。回到沒有冷氣的家中讀書時,又冰又甜的草莓水簡直充滿聖光,一方面是喝水消暑的快感,一方面是來自於只花那麼一點錢就買到整個月冰涼的划算感。關於裝滿的技巧,甚至有朋友說,拿了家裡最大的瓶子來裝,真不愧是我的歐巴桑系少女夥伴。

十點才天黑的時候、熱浪來襲的時候,那低成本的粉紅色飲料成了我對德意志夏天的味道記憶。真的是非常不德國的一個標誌。

2019年末,老城區的空氣裡飄著濃濃的聖誕味,但台灣大選將近。為了消除焦慮,在飛回家投票前幾乎到了每天去健身房的地步,外面下著雪,在室內跑跑步機,怎知道,那也是我會籍最後一段可以自在去運動的時光。

回到台灣後,報名了幾堂適合漂泊仔不綁約、算堂數的瑜伽課,這才發現在德國上的團課真的是吃粗飽的類型,也可能因為指令聽的是德文,我用母語上課時可以達到的身心靈覺察與放鬆狀態,實在是好上許多。不過,因為價格的關係,我對德國的團課是無怨無悔,畢竟求的就是有好好運動,養成運動習慣。

再次回到德國時,疫情已經爆發,已經自主戴口罩的我自然是不敢去,後來,健身房也不能營業了。一開始,寫信去問時,他們沒有提供退費方案,沒有搬家證明說明自己新家附近多少距離內沒有會館的話,也不能提前解約。後來他們提供了幾個方案,最幽默的是英雄方案,也就是繼續繳費,他會致贈Corona英雄的毛巾和口罩,另外有暫停會員方案,但延期這件事對漂泊仔來說其實也有點渺茫。因為延期方案推出時,我會籍已經快要到期,最終是想說健身房在承平時期也是惠我良多,在他們營運困難時,就當個Corona英雄吧。

今年夏天是喝不到草莓水了。原本的寶特瓶被我拿來裝滿自來水,作為簡單的重量訓練使用。運動的習慣還留著,草莓水的味道倒是嚐不到了,想想還是有點惆悵。儘管留學期間發生了許多讓我想快快逃離大德意志的事,一點一滴的小事,卻還是構成了填著生活輪廓的小色塊。

以後應該也會有更多想念的小事吧。

「之後」的故事、「之後」能做的事——2020台灣國際人權影展轉型正義片單

本篇原刊載於新活水雜誌2020年9月號 (點選為博客來導購連結)。
謝謝這篇邀稿的時點,讓我在20代的尾巴成為藝文雜誌作者,以後可以就說,我二十幾歲的時候也是個文藝少女欸。

特別企劃:FOUNTAIN X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國家傷害人民」能如何成詩?文學、電影與劇場的轉型正義敘事
電影
    「之後」的故事、「之後」能做的事/陳冠瑋

從獨裁政權的迫害、到種族滅絕與大屠殺,上個世紀的諸多人間悲劇仍未遠走,有些進入了司法追訴或平反程序,有些真相仍在等待被挖掘。在大型的時代悲劇裡,人們在其中有著各式各樣的角色,赤裸裸下達刑求命令的官員、拼命抵抗的游擊隊、暗中密告的秘密警察、見證屠殺的普通市民、還有懵懂無知的孩子。儘管迫害最終邁向了止息的一日,但然後呢?許多人已不幸離世,活下來的人們該如何繼續生活?該如何帶著這樣的記憶走進之後的每一天、如何面對下一個世代?2020台灣國際人權影展的片單中,《控訴獨裁者》、《掘愛傷痕》、《秘密的滋味》這三部與轉型正義相關的作品,嘗試用影像述說了「之後」的故事。

《控訴獨裁者》(2017)

《控訴獨裁者》原文片名為Hissein Habré, a Chadian Tragedy,一場查德的悲劇。查德的獨裁者Hissein Habré在1982至1990年間在國內實施恐怖統治,造成四萬人死於獄中,留下許多無名屍骨,實際遭受迫害者人數則更加駭人。片中提及,美國、法國等大國都在背後支持了Habré政權與其秘密警察。2013年Habré在塞內加爾被捕,面臨眾所矚目的世紀審判。宣判時日到來前,導演Mahamat Saleh Haroun拜訪了被害者協會的許多受難者,記錄了他們的容顏與夢魘,與他們談起當年的經歷、後來的生活,以及對於審判的想法。

悲劇之後,生活總是帶著惡夢的。影片中包括了重返酷刑地點的片段,有受難者在談起酷刑經驗時,用盡了各種痛苦的詞語描述當時的人間煉獄,表示自己不如死去,也有人談及了世態炎涼,受難後被親友、街坊完全遺棄了。而片中,導演甚至安排了秘密警察與倖存者面對面談話,從互相重述逮捕、如何以工具刑求的經驗,乃至於道歉、承認錯誤。這是個令人屏息的過程,觀影者可以直接地看見凝滯的痛苦盤旋、糾纏在雙方身上,緩慢地推進到最後的道歉。雖然對於審判的態度,有些人抱有期待,等待公道、也有些人完全不相信苦痛能受到平反,但電影末尾眾人集結來到受難者協會等待判決的集會,一起迎接走到「惡夢的終點」。

掘愛傷痕》(2019

導演César DÍAZ長期處理瓜地馬拉內戰議題,首部劇情長片《掘愛傷痕》中,透過鑑識基金會骸骨研究員艾納多追尋父親蹤跡的歷程,呈現了三十年前瓜國內戰後,不同身份角色如何帶著這段經歷生活下去的故事。艾納多研究公墓與亂葬坑大量的無名屍骨,想要好好安葬父親,但母親只想忘記這件事。當農村老婦妮可薩帶來了可能與父親相關的消息,艾納多埋頭工作的「公私不分」也顯現出他投入工作真正意義。直到片末,DNA鑑識結果出爐,而母親也鼓起勇氣在法庭上作證,艾納多的拼圖才終於有了完整輪廓。

不比戰爭容易的是戰爭之後,戰爭的恐懼也不會隨著戰爭結束,親身經歷者要與這樣的經歷共存,下個世代則承受著後續的殘破、責任與沈默帶來的空白。空閑時間總是想辦法麻痺自己的艾納多曾詢問妮可薩,是什麼支撐著她活下去?妮可薩的愛人馬提歐在內戰中失去音訊,她深知挖掘出骸骨也帶不回她的馬提歐,但她和姐妹們一樣,還是想要找到丈夫與親人。妮可薩關於活下去的答案是在玉米田工作、養大母雞,日復一日,這就是她巨變之後的日子。在電影尾聲,艾納多終於和母親在開闊的海邊終於談起塵封已久的父親話題,母親在劇痛之後的壓抑,如大海深沉,但終究無法如大海般平靜。

《秘密的滋味》(2019

《秘密的滋味》的法國柬埔寨導演Guillaume Suon,在這部片中記錄了「鬼」,導演的母親因為經歷赤柬大屠殺而一直想逃脫這個糾纏著她的「鬼」、好友法國亞美尼亞攝影師則想要捕捉困擾著自己母親的「鬼」,他的母親見證了土耳其亞美尼亞大屠殺——兩種面對鬼的方式形成了對比,有人想擺脫鬼、有人想捕捉鬼。

《秘密的滋味》由許多居家的畫面累積,導演的母親常想避而不談,她說,談論會讓痛苦復活,我們不要談了,除了悲傷,不會找到什麼的。但當母親在廚房滿意地講著家人留下的秘密配方,她和家人的距離,那在多年前超過百萬人罹難的紅色高棉時代被殘酷離散的距離,濃縮在一碗湯裡如此靠近又如此遙遠,她是背負著什麼過著之後的生活呢?攝影師朋友Antoine Agoudjian的追尋也是本片的重要部分,導演陪著他來到伊拉克的萬人塚,回到母親的家,尋找使母親沈默的原因。導演最後哄著母親回到柬埔寨,這裡是她的地方,看著她講話的樣子,就知道這裡就是她的地方。

Suon和Agoudjian都背負著黑暗遺產,身為後代,他們想了解鬼的樣子,但那是沈默的上一代在經歷大屠殺之後巨大的悲傷,或者已經超越悲傷。

片單電影的追尋:如何與過去共存?

三部影片都觸及了恐怖經驗之後,人們如何「活著」——一個對許多人而言令人窒息的凝重詞彙。

在《控訴獨裁者》裡,有倖存者表現出自己活下來是個奇蹟,但許多人也表現出繼續活著的痛楚,如何面對過去?如何前進?審判的意義是什麼?和《控訴獨裁者》導演親訪受難者經驗不同的是,《掘愛傷痕》以有主角的劇情呈現了活著的艱難,漫無目標地尋找真相、背負著秘密每日面對摯愛。《秘密的滋味》則是透過世代間的對話與探尋,一步步接近籠罩著沈默母親的過去,年輕一代想要了解更多,倖存的一代只想要沈默——但她們無法忘記。

屠殺、恐怖統治畫下句點之後,三部電影以不同的手法刻畫了不同的生存模式:挖掘真相、好好埋葬、加害者與受害者的「和解」、遲來的正義、苦痛的折磨、尋求平靜的渴望、對於惡夢真正結束的盼望。複雜的想望交織,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時間經過,人人都在嘗試如何與過去共存,如何帶著過去活下去。而電影作品本身,也紀錄著導演追尋問題的過程,追問下去,後面是什麼呢?儘管對Suon母親而言,那後面只有悲傷,但對於導演、對於觀眾而言,影片本身,是迷霧的散去,是一片片拼圖的拾起,也是可能的新起點。

呈現過去、呈現之後

國際人權影展上挑選的轉型正義片單,呈現了轉型之後的艱難,這些「之後」的故事儘管來自不同背景的大型迫害或戰爭,有著不可共量的悲傷,卻幽幽地共鳴著。電影紀錄下了人們如何面對從此以往的生活,而電影本身也是面對的一種方式。

近幾年,台灣對於「轉型正義相關電影」這樣的概念應該已經不陌生,也能越來越直接的透過影劇作品觸碰。幾年前在台灣頗受歡迎的韓國電影《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等上映時,總有人說著希望民主化時間點類似的台灣也能有類似的作品。其實民主化以降,本土也逐漸出現討論過去非民主時期的迫害與傷痛的影視作品,如侯孝賢導演1989年台灣第一部描繪二二八的《悲情城市》與1995年討論白色恐怖的《好男好女》、1994年萬仁執導的《超級大國民》,陳政一前往刑場時高舉雙手比出使其入罪的懲治叛亂條例二條一的畫面深植人心,而直至2019年《返校》上映後被反覆播送的「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引起廣泛迴響,可說是近期大螢幕碰觸白色恐怖議題更加通俗化的重要進展。而事實上,透過較為間接方式處理白色恐怖、轉型正義議題的影劇作品也是所在多有,如劇集《燦爛時光》便影射白色恐怖受難者的故事。

不過,相較於本次影展片單訴說的「之後的故事」,是透過對於事發多年後,現今的人們如何面對過去,在新的時代生活著,以上談及的台灣作品,多是在描繪過去的時代。當然,相關作品也時而取決於轉型正義工程本身的進程,「直接」談論威權統治本身,在台灣已然是走了許多年的一哩路,在人們對過去尚不了解之際,試著描繪過去的作品當然也同樣重要。而各國處理轉型正義的方式不同,也自然影響著作品內容,例如《控訴獨裁者》由於有塞內加爾特別法庭直接以司法追訴查德獨裁統治的加害者,才有與審判相關的討論。然而,從訪問受難者此一手法而言,如國家人權博物館的數位影音區刊載了諸多口述歷史,要接觸台灣受難者現身說法的影音也並非難事。另外,落於「直接描繪過去」與「如何在現在面對過去」之外,另一種模式是如紀錄片《牽阮的手》紀錄田朝明醫師與田孟淑夫婦在台灣民主化進程中的貢獻,以事後回憶的方式推展影片內容,過程經歷許多台灣民主化的重大事件,也是另一種以人物為主的紀錄方式,同樣可以透過主角的理解窺見「過去」。但是,在恐怖經驗「之後」如何生活,在台灣也有非常多的故事,期待未來可以看見相關的作品。

關於「之後的故事」,是當代人仍在面對的課題與挑戰,而作品本身,是後代人們在這「之後」能做的事。